Log 01 — 天堂,不设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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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声音接管一切——走入故事,随情节一同展开。
海风很轻。
轻得像一只手。
从海面吹来。
掠过栏杆。
掠过椰树。
掠过圣安综合娱乐岛那一整片不肯熄灭的灯火。
灯火很多。
太多。
远远看去,整座岛就像一枚被镶在黑色海面上的宝石。
亮。
华丽。
骄傲。
也危险。
那一晚,我站在圣安岛主楼酒店二十一层的露台上,手里拿着一杯已经凉掉的黑咖啡,看着下面的人群。
人很多。
笑声很多。
酒杯碰撞的声音很多。
音乐也很多。
赌场大厅那边的金光从玻璃穹顶里折出来,像流动的蜜。
会展中心外墙的大型电子屏,一幅接一幅地切换着欢迎词、品牌广告、峰会预告和明星演出画面。
滨海餐饮街上,香气一层层往上浮。
烤肉。
海鲜。
酒。
甜品。
还有游客们身上的香水味。
那味道本来该让人放松。
可我没有。
因为我不是普通游客。
即使我穿着休闲衬衫,没带枪套,也没有穿 SID 的战术背心,我依然是我。
杨天祈。
Special Investigation Division。
SID 指挥官。
成立一周年。
好不容易。
总理亲自批了我们几天假。
说是嘉奖。
也说是让我们歇一歇。
我信前半句。
不信后半句。
做我们这一行,身体也许能休息。
眼睛不能。
脑子更不能。
尤其是在这种地方。
圣安综合娱乐岛。
天堂岛岛外最成功的一座综合娱乐小岛。
美食。
度假。
购物。
赌场。
会展。
演唱会。
国际论坛。
邮轮泊位。
贵宾别墅。
水上乐园。
私人码头。
海景高塔。
一切你能想到能赚钱的东西,这里几乎都有。
去年。
圣安的到访次数,接近一千万。
创下历年来最高纪录。
也是那一年,世界各地开始出现模仿圣安模式的综合娱乐城计划。
有人说,圣安是天堂岛的第二座国门。
也有人说,它是天堂岛最耀眼的橱窗。
我却觉得——
橱窗太亮。
总会有人想砸。
“你又在看什么?”
声音从我身后传来。
平静。
不急。
像一把放得很稳的刀。
我没有回头。
我知道是谁。
“看人。”我说。
“下面几千个。你看得完?”
“看不完。”
我喝了一口咖啡。
苦。
冷。
“但总会看见几个不该在这里的人。”
她走到我身旁。
短发。
深色连衣裤。
外面罩了一件薄外套。
晚风把她耳边几缕碎发轻轻吹开,露出那双一向很安静、却总像在别人心里翻东西的眼睛。
张心妍。
SID 心理分析师。
也是我最信得过的人之一。
她顺着我的视线往下看。
看了几秒。
笑了笑。
“你这是职业病。”
“你不是?”
“我是。”她说,“所以我刚刚已经数过了。”
“数什么?”
“笑得最不自然的人。”
我终于侧头看了她一眼。
“结果呢?”
“七个。”
她双手抱在胸前,靠上栏杆。
“有三对情侣,笑得太用力。像是演给谁看。一个男人坐在喷泉旁打电话,姿势很松,眼神却一直在扫出口。还有三个——”
“穿会展工作人员制服,却一直没有真正工作。”我接了下去。
她看着我。
目光里闪过一丝淡淡的无奈。
“你都看见了,还站在这里装度假?”
“我有装吗?”
“没有。”
她顿了顿。
“你连放松的时候,看起来都像在等谁犯错。”
我笑了。
很浅。
一下就没了。
下面的夜色很热闹。
可我心里,却一直有一根线绷着。
这种感觉,我很熟。
很多年前,在旧城警区追一宗连环绑票案时,我也有过。
在一切真正开始之前。
现场通常都很正常。
太正常。
正常得像一幅被刻意修好的画。
“其他人呢?”我问。
“李惠兴带着严冰去看地下设备展。”张心妍说,“他说圣安这次新装的消防联动系统值得一看。严冰其实根本没兴趣,她只是习惯性想去看所有制高点和射界。”
“很像她。”
“陈志仁不见了。”
“又不见了?”
“嗯。”
她点头。
“金敏贞十分钟前还在找他。后来发现他跑去会展中心后方的数据服务廊道,说什么‘只是随便看看圣安的主干网络结构’。”
我呼出一口气。
“这几个字,通常都不是什么好事。”
张心妍没有笑。
因为她知道,我也没有在开玩笑。
陈志仁如果说“随便看看”,通常代表他已经看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而金敏贞如果在找他,代表她多半也闻到了同样的味道。
海风又吹上来。
这一次,带着一丝更明显的咸味。
我低头看了看表。
晚上七点四十二分。
按行程,八点整,会展中心将举行“未来金融与智慧城市峰会”的欢迎酒会。
来自十几个国家和地区的企业代表、金融机构高层、科技团队、媒体和政界人物,此刻几乎都在岛上。
这是圣安最热闹的一个晚上。
也是最不能出事的一个晚上。
“你在担心什么?”张心妍忽然问。
“很多。”
“比如?”
“比如这里太顺了。”我说。
“顺,不好吗?”
“好。”
我看着远处那座被灯光染成金色的主穹顶。
“但太顺,就像一张铺得太平的床。床下面如果藏了东西,通常也会藏很多。”
张心妍沉默了两秒。
然后说:“你怀疑有人借峰会做事?”
“不是怀疑。”
我把咖啡杯放到一旁小圆桌上。
“我是觉得,已经在做了。”
她没有再问。
因为她知道,我从来不会在没有感觉的时候,说这种话。
就在这时——
我口袋里的通讯器轻轻震了一下。
我拿出来。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Kim:你现在有空吗?我在看一组很奇怪的远端接入纪录。
我眼神微微一沉。
回了一个字。
说。
几乎是立刻。
第二条讯息进来。
Kim:不是普通游客设备。不是媒体。也不是圣安登记里的承包商。像有人把外来的子系统,静默挂进了岛上的辅助网络。
我抬头。
夜色依旧漂亮。
海上的观光灯带仍在缓缓移动。
远处邮轮泊位传来汽笛。
楼下,还有人在笑。
我却忽然觉得,这一整座岛,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很轻。
轻得大多数人根本不会察觉。
可我察觉了。
“怎么了?”张心妍看着我。
“金敏贞说,有外来的系统,在静默接入圣安的辅助网络。”
她的眼神立刻变了。
不是慌。
是冷。
“能确认用途吗?”
“还不能。”
“是商业设备?临时展会系统?还是——”
“如果是正常的,他们会报备。”我说。
她点了点头。
“那就不是正常的。”
我没有立刻动。
只是又一次把目光投向楼下。
赌场主入口。
会展中庭。
滨海餐饮街。
VIP 泊车区。
喷泉广场。
后勤服务通道。
每一个位置都很亮。
亮得像要把一切照得无所遁形。
可是我知道。
灯光这种东西,有时候不是为了照明。
是为了让你看不见黑暗真正躲在哪里。
“陈志仁在哪一层?”我问。
“他说在 B2 到 B3 的数据后勤层之间。”
“李惠兴呢?”
“刚发讯息,说他在主机电设备展示区,顺便想看看圣安给地下系统做了哪些防爆设计。”
“严冰?”
“跟着他。”
“很好。”
我点开通讯群组。
没有多写。
只发了五个字:
全部,进入观察。
不到三秒。
回复接连跳出来。
Lee:收到。
Yim:收到。
Kim:终于。
Tan:我早就在观察。
Chang:我已经在你旁边。
我看了一眼最后那条。
没忍住,嘴角动了一下。
张心妍淡淡地说:“团队感情不错。”
“只是都不太听话。”
“你说得好像你自己很守规矩。”
这次,我真的笑了。
很短。
很轻。
却让我胸口那股隐隐的不安,反而更清楚了。
有时候,危险不是突然出现的。
它会先给你一种气味。
一点不协调。
一点不自然。
一点说不清,却让你无法移开视线的东西。
就像现在。
我拿起通讯器,再看了一眼金敏贞发来的那串识别码。
格式很干净。
太干净。
不像一般临时接入设备。
更像是有人事先做过伪装,故意让它看起来毫不起眼。
“心妍。”
“嗯?”
“你有没有觉得,今晚的人笑得太多了?”
“有。”
她望着下面那片灯海。
“一个真正安全的地方,不会这么急着证明自己安全。”
我没有说话。
因为她说中了。
圣安太完美了。
完美得像一张宣传海报。
而真正的世界,从来没有这么完美。
这时,第三条讯息进来了。
不是金敏贞。
是陈志仁。
内容只有一句。
Tan:老大,我想你最好马上下来。这里有一条线,不该接在这里。
我盯着那行字。
看了两秒。
“出事了?”张心妍问。
“还没有。”我说。
“还没有?”
“对。”
我把通讯器收起。
“真正出事之前,通常都会先有人告诉你:这里只是小问题。”
她看着我。
轻轻叹了一口气。
“看来我们的假期,又没了。”
“从一开始就没有。”
我转身往房门走去。
步子不快。
却很稳。
房里,桌上放着我的外套。
外套下面,是证件。
再下面,是枪。
我没有立刻拿枪。
只先把证件夹进内袋。
然后把外套穿上。
张心妍站在门边,没有催。
只是看着我。
“你想先去哪里?”她问。
“B3。”
“为什么不是主控中心?”
“因为真正有问题的人,通常不会先碰最显眼的地方。”
我扣上袖口。
“他们会先从别人最不想看的地方开始。”
她点头。
“后勤层。数据线。辅助系统。临时承包商。假通行证。听起来像一锅会慢慢煮开的汤。”
“希望只是汤。”
“你觉得不是?”
我拉开房门。
酒店走廊里冷气很足。
地毯很厚。
远处还能听见电梯到层的提示音。
一切都很平静。
平静得像什么都不会发生。
我看着那条走廊。
心里却只有一句话。
太静了。
“我比较担心,”我说,“这是火。”
我们刚走出去,通讯器又震动了一下。
这一次,是李惠兴。
Lee:阿祈,地下设备区有个维修井的封板被人动过。不是正常保养留下的痕迹。
我停下脚步。
张心妍也停了。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有些事情,到这里,就已经不用再猜了。
不是巧合。
不是误会。
也不是我多心。
有人在圣安岛上动手。
而且。
不是现在才开始。
我按下通讯键,声音很低,也很稳。
“全员注意。”
“从现在开始,假期结束。”
“所有人按二级危机预备,不惊动岛方,不惊动游客,不惊动媒体。”
“先看。”
“先找。”
“没有我的命令,暂不收网。”
短暂静默后。
耳机里,一个个声音响起。
“收到。”
“收到。”
“明白。”
“了解。”
最后。
严冰的声音传来。
很冷。
很短。
“上面也有人。”
我眼神一沉。
“什么意思?”
“我刚从展区外侧玻璃墙反光里,看到对面高架服务桥上有两个人。”
她顿了一下。
“他们站位太专业。不是游客。也不是保安。”
我没有再问。
因为已经够了。
岛上。
有人在地底下动线。
也有人在高处看局。
这不是偷鸡摸狗的小动作。
这是有人已经把棋盘摆好了。
电梯门在我们面前缓缓打开。
里面很亮。
地面干净得能照出人影。
我和张心妍走进去。
门合上的那一瞬间,我从镜面里看见自己的脸。
不算老。
也不年轻。
眼神还稳。
只是比刚才更多了一点东西。
那不是紧张。
也不是兴奋。
是确认。
案子来了。
而且,不小。
电梯开始下降。
二十楼。
十八楼。
十五楼。
十二楼。
数字一个个往下掉。
像倒数。
张心妍忽然开口:“阿祈。”
“嗯?”
“你有没有发现,这里今晚最像什么?”
“什么?”
“舞台。”
我看着电梯门上的数字。
“为什么?”
“因为每个人都在笑。每个人都在演。每个人都像知道自己该站在哪个位置。”
她望着镜中的自己,轻声说:
“舞台太漂亮的时候,后台通常最脏。”
电梯到了 B1。
没有停。
继续往下。
我看着那不断跳动的数字,胸口那根线越绷越紧。
然后,我缓缓说了一句:
“那我们就去后台看看。”
电梯继续下沉。
像一颗石子。
沉进海里。
沉进光的下面。
沉进圣安最不愿意让人看见的地方。
而那一夜。
后来证明。
真正的危机,的确不是从赌场开始。
也不是从会展主厅开始。
它是从一条线开始。
一条本来不该接在那里,却已经被接上去的线。
有时候。
一座岛的陷落。
一场金融风暴的前奏。
一个国家最不愿面对的危机——
开头都很小。
小得像一根线。
小得像一枚螺丝。
小得像一个人,在笑。
但我知道。
灯越亮。
影子,就越深。
那一晚。
圣安还像天堂。
只是天堂。
已经没有设防。